午後日昳微風息息,初春櫻華未謝先抽芽,乳嫩的萌綠漸漸催佔花色,滿地的重瓣仍兀自著豔,紅粉錯落分明不甘於泥,偶有沙嚓聲響,竟是葉縫中有掃除人影。

源博雅朝臣驚訝地不得了,原在晴明宅邸的窄廊上聆聽鳥鳴,卻為最不可能出現在此的異音分了神,葉隙間,隱約幾個小小人影規律地揮著竹帚,正待定看即失了蹤跡。

博雅與適才坐下的晴明訥訥相詢:「原來你這兒是有人在掃的…?」

晴明向冗雜繁生的庭園長望,浮出莫測微笑應答:「屋子裡總是有些穢物需要清理,我可是很愛乾淨的。」

園子裡一抹清影悠然成形,符合大牌陰陽師品味的盈盈佳人嗓音甜潤嬌美,吐字清楚,小巧紅唇溜兒地敘述手中一盆未落泥的櫻瓣,乃甫自枝頭摔落,伴酒最是可人。

博雅半信半疑地任佳人在杯中灑下碎櫻,在她婉笑退去前就飲,一股頑皮的清香彷彿俏妙少女,入口纖柔滋味引人羞赧。

博雅喝著喝著便窘紅了。

縱然知道晴明家裡的都是精靈,仍時常無法習慣地不好意思起來。

試著把注意力排遣到庭院景色,莫道這日復一日有何好看?源博雅很早就發現好友的庭院每次觀覽都會有一點點不同。

比如消失的掃灑孩童現又隱隱約約可辨了,清爽笑語也斷續傳來。

博雅呆看這神幻的動態,孩子們認真做事的伶俐模樣,陽光撫耀下的粉嫩雙頰,活潑盎然。

「你好像很喜歡?」晴明飲著酒,饒富興味地瞅著博雅愉快的表情。

「嗯,看著就覺得很有活力,很高興。」博雅老實承認,「一樣是孩子,還是這樣的笑容最讓人舒坦,好像充滿希望。」

「博雅很喜歡孩子嘛。」

「原本不太喜歡耶…唔…該怎麼說呢,我拿孩子沒辦法…」博雅像是想起什麼似地,剛正的眉間皺起,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講話。」

「宮裡的孩子情況比較特殊。」

「是這樣嗎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唔………」語氣中還是有些疑惑,博雅將目光轉回庭院,靜默良久,像是下很大決心地開口:「晴明,那你喜歡嗎?」

「孩子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討厭。」

「說的也是,如果討厭就不會把式神化成這個樣子了嘛。」彷彿鬆口氣般,博雅釋懷地笑笑,再度斟酒,「你口裡說不討厭,其實是還滿喜歡的吧?比起大人來,幼童無心機,像動物一般純真。」

「可是長大就變成討人厭的大人啦。」

「唔…」

「而且孩童可不是無心機的,」晴明舉起杯,像是遙遠地與那些式童示意,「博雅,很多人在比那樣年紀還小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許多殘酷的事情。」

你在說你自己嗎?──源博雅看著好友淡漠的表情,深深哀傷起來。

「如果是博雅的話,一定不會讓你的孩子變成討厭的大人,而且會常常陪伴他,花費時間精神照顧他。」晴明話鋒一轉,浮現意味深長的嘴角弧度。

「咳!我的孩子?」博雅差點嗆到。

「是啊,你的後代。」

博雅困窘地刷紅臉,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。

「我的後代,則會是惹人厭的傑出人物吧。」

「怎麼會呢?晴明一定會把他教養得很好。」博雅立時否定,完全忘了剛剛瞬間聯想後代怎麼來的問題,「而且,希望我們兩個的後代,也會是好朋友。」

「呵。」

「好想看晴明的孩子喔…應該長得跟你很像吧、像小型的晴明!如果你有了孩子,一定要讓我瞧瞧,我也可以帶我的孩子來,大家一起坐在這裡聊天,跟現在一樣。」

「跟現在一樣啊……」

「對啊,只是孩子們不能喝酒,還有不要講什麼『咒』的。」

「噗哈哈哈哈。」安倍晴明再也忍不住,抱著肚子開始笑起來。

「我是認真的,」博雅有些不高興地瞪向毫無形象的陰陽博士,「我希望他們是好朋友。」

「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。」晴明勉強止住快笑淚的雙眼,語調柔柔地說。

「我才沒有決定什麼…連他的名字都不能決定了……不過,你說過『名是一種咒』,所以我還是能依我的意思叫喚他。」

「哦?難不成你已經想到要為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?」

「嗯,『晴明』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想叫他晴明。」

『源晴明』?………安倍晴明又漏算一著了,他失笑地看著好友。

「我希望他跟晴明一樣,只要這樣叫他,『晴明』就會變成一種咒。」

「博雅啊,」晴明嘆道,「我真不知該怎麼說了。」

「安倍晴明也有啞口無言的時候?」博雅不免有些得意起來。

晴明沒有再回話,只是繼續啜飲手中的醇酒。

博雅見友人默不作聲,口裡想說什麼卻是硬和著酒吞回肚裡,他能察覺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,但不清楚是何狀況。


良辰美景的虛逝是一種奢侈。


庭間的孩子在綠葉上挑弄著,狀似採露,「生命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啊!傳宗接代…」博雅觀察他們靈巧的非人身段,從此株躍至另一株,對某一個癥結再也無法忍耐:「晴明,你…是……跟一般人相同的方法…生下孩子嗎?」他能接受晴明不是普通人的曖昧,也自私地希望後代能接受,所以必須先做個心理建設,而且,他想知道。

眼見博雅純直的神色,晴明至此又好笑起來,杯緣輕滑過朱色的唇,在其上留下一圓潤澤,「當然不是。」

「不同嗎?你是怎麼生的?」博雅緊張又好奇地叫出聲,不自覺間抓扯晴明衣袖。

「陰陽師下的『咒』自然是比較強了,我會像這樣捲一股自然溫潤之氣,」晴明邊說一邊動作,雙手結印,一團清白的優雅光芒逐漸匯聚成球形,「然後用意念將它揉著抱著,就像一個卵。」

「卵?」源博雅驚地睜大了眼。

「嗯,我會齋戒沐浴,天天抱著這個卵,同他說話,將我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說給他聽…」

「嗯嗯嗯,我就知道晴明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。」博雅不住點頭。

「並且在腦中設想他的長相,也就是賦予他一個形體外貌。」

「嗯嗯。」

「可是這下就有一個問題了。」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這樣誕生出來的孩子,會長得跟博雅一模一樣。」

「為什麼!?」博雅失聲叫道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」安倍晴明只是看著博雅,不打算回應。

博雅放下淺碟,認真地思索,「這可怎麼辦呢?」

「哪能怎麼辦,就幫他起個名作『安倍博雅』囉!」晴明悠閒地將手中的光球一抛,不著痕跡地沒入空氣中。

「安倍博雅?」博雅困惑地順著反覆誦念,「有點拗口耶。」

「名不過是一種咒啊!」

「說得也是。」

庭中的孩童一個個有些倦態,先前那位娉婷的少女再次出現,她向孩子們收取葉露菁華,便又消融無形。

天色微微昏暗,博雅喝著不知何時才能飲盡的酒,用聽不出醉意的口吻說出奇妙的話,「這樣一來,『源晴明』和『安倍博雅』又會是不分離的好朋友啦!」

晴明瞥眼見那略搖晃的身形,猶然笑之。

「晴明啊,我們生生世世是好朋友。」

「嗯。」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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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色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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