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山裡走出來的時候,手握著白色的木槿,蜻蛉從眼前飛過的時候,兩兩成對地搭著交媾的弧形。 振翅的聲響掠耳,遠遠近近,有些像雷霆,鼓譟的激情。 花草依然繁茂的夏末,感覺不到一絲秋的瑟意,一路愜心,他輕履在旺盛的綠波當中,笑意微微眷戀在嘴邊。      指尖玩弄伸展的枝葉,一邊低聲吟哦、以及哼些不成調的歌兒──有多久不曾如此了呢? 他渺遠地想起。          『你還想著那個人類吧?』    『您是說…』    『她的確是個漂亮的孩子,她的哥哥也很好,如果能結成親家,想必會帶來一番新象……只是現在不比從前了……』    『…………』    『我這一大把歲數,鮮少遇過老師那樣的人類;只是老師是老師,縱然飯島家的人皆流有特殊的血,也不是一樣的人。』    『我知道……』    『知道就好,我一直擔心你的迷戀是因為在她的身上尋找什麼………』    『不……』他很清楚自己尋找的從來就不是那樣的東西啊……只是迷戀麼?原來這種心情叫做迷戀?    『看來你真的陷落了,不是尋求認同的氣息…而是愛吧?』    『母親…』    『孩子,我們和人類永遠不同、也永遠不可能心意相通…而且你已經娶親,你莫要負了她……』             『哥,他是陽、我是陰,但我卻不曾掛心於他?我對他只有感謝……你知道我的意思嗎?別管母親說什麼了,你要誠實面對自己啊!』    『這心思那麼明顯嗎?』苦笑著,苦苦地蹙起眉。    『我想嫂子並不知情,你掩飾得很好,她也許以為你正禁慾修行呢;但,你難道也要對自己扯謊?』    『妹……都過去了。』撫著面前原木衣櫃的紋理,回應妹妹的關切。    『是嗎?一切都過去了嗎?哥,你只要這樣就好嗎?』    『嗯。』    『可是你很苦啊!』    『再苦也要過日子啊。』他和藹地說道,安穩的呼吸聽來很平靜。    『哥,我們可以活很久…人類可活不久哪!』    『………』目光飄遠,以一種冥冥而來的語調,『…我知道。』                很遠了。 時間已經過了一年。 很遠了。 他忘記已經離家多少日程…… 正要跨過溪澗,垂頭望見水面自己的倒影,空茫的神色看起來很陌生,看著看著,他蹲下身想要發呆。    他喜歡那嘴邊的笑容,虛虛淡淡,很無謂閒散的樣子,他往木槿的白花瓣撩甩了幾滴水,沾濕的花葉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,水面下活躍的蝦蟹蟲魚,滑溜的苔岩和軟浮的藻荇,青綠色的和紅色的豆娘歇闔著美麗的翅膀,狀似一切悠悠除了忙碌交配的蜻蜓在點水……他輕拍了下涼水,爾後越過了小溪。    他知道自己剛剛有那麼一瞬間,見不得別人幸福的心思。    不過他也不打算否認;尤其在隻身一人的時候。 就跟他從不否認那份繫在某個人類身上的情感一樣。       一年的時間無法消磨對一個人的思念。    甚至,無從分辨一年是太短還是太長……    他已經是麻木的,對於時間的鑽刻侵蝕鑿銼。             離家多久了呢?    他記不起確切的時間了,只記得他出了雲取山林便一直走,一路走到這裡。    走路的時候不管看不看路,他都可以不用想事情;這樣很好。    只是當什麼都沒想的時候,底層的東西就會撂出來…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。    他可以很專心地想……          他對著太陽瞇起眼,感受嘴邊淺淺地微笑著。               ◇             他有絕對充裕的時間去管閒事,除了人類的閒事。    這會兒老遠地就看到異常數量的黑烏鴉聚集紛鬧著,嘎嘎的濁沉叫嚷和劈啪的振翅聲,散了一方的黑羽四處飄飛,可能是在爭食什麼吧……他從一旁走過時不以為意地猜想,這等會弄得衣著狼狽的鳥類閒事他是不會有多大熱情去搭理的,只是在錯身時依稀聽到『救命!』,而且還是他拼湊不出來的微渺熟悉。    他停下、觀望著眼前這一團暴怒的烏鴉,試圖分辨牠們狂叫的音調,似乎是群起攻擊外來者………    一陣不忍,物類之間為何就存在如此多芥蒂?輕輕拂袖,烏鴉頓時逃竄了泰半,此時約莫可以看出遭到攻擊的是一隻小小的白鳥…是受到歧視的白烏鴉嗎?    眼看著剩下的烏鴉依舊蠻橫地叨啄,再下去恐怕就要見血才得休止,他忙發出一個促音,所有的烏鴉霎時飛去──    不,還餘一隻……正想著這地帶的烏鴉也忒兇殘了,竟如此鍥而不捨,待要將牠丟開…才發現、這兩隻根本不是烏鴉!       「你們…」    「啊啊…疼啊…疼死我啦!」    「你還說!哪有像你那麼笨的!叫你問個路沒事招惹來一堆沒家教的野烏鴉……嘖…好痛!」    「你也好不到哪裡去!跑來湊啥子熱鬧!還被不長眼睛的嘲笑是皮包骨的白鴉,真是笑死人了!」    「喂!我說你有沒有良心啊?要不是為了救你,你看你看,我白白的羽毛………嗚嗚……掉了這麼多根、以後怎麼見人啊!」    「還說呢,你來了之後我反而更慘耶!而且掉黑色的羽毛看起來更明顯啊!皮都看得到……真是豈有此理!那群死烏鴉,此仇不報我尾黑的名字倒過來寫!」    「黑尾跟尾黑好像沒啥差嘛∼」    「去你的白尾,要不是白天沒法力…我早就我早就──」       「咳!」若不打斷牠們肯定會繼續饒舌吧,看著鼓腮幫子跳腳的兩隻鳥,他立刻就想起了同在那人身邊的護衛、也是兩隻鳥、不、一黑一白的兩隻鴉天狗……「你們…」該不會…?       「啊!我認得你!」    「欸…雖然說救命之恩沒齒難忘,不過被你所救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。」    (反正本來就沒齒)    「我說剛剛那群野烏鴉該不會是你指使的吧?」    「還好公子走得慢,不然就會中你這尖嘴狐狸的計了!」    「實在是……嘖嘖,一年了吧,你竟然不死心,還追到這邊來!」    「兩位誤會了,在下實在是正巧經過…」苦笑作了個揖,他也沒想到…會再次相遇啊……律…    「那那我的羽毛怎麼辦啦?!這要長好久耶!」    「呃……」正在想羽毛到底與他何干,還沒想到只是有兩個傢伙想要賴帳,那記憶中的味道倏地鮮明了起來。    一步、一步、一步……徐緩安和的腳步,爽朗的氣息,以著穩定的速度接近…    律…    律、律…       在心底在夢境在乾渴的土地上在碎裂的雲端,他呼喚想望無數次的名字。       僵立著,人形的雙足像後拖著幾包結實榖袋,一時之間他忘記了步行的動作,直盯著越來越明晰的來人輪廓。    這回他清楚自己毫無把握,也許在律停步之前,自己早已焚燒成灰燼……       不、也許律根本不會停步………    不、律至少會停下來看看他的護衛兵、然後四眼相視……       ……到頭來他唯一能把握的,就是「律」!至少他確確切切地肯定,至少他能真真實實地看見,與律共享一分半秒的空氣。          這樣就該足夠了。足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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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色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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