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擔心自己的叨擾會讓她無法清醒,所以先在一旁等候現身的最佳時機吧。

嗯…就算進入了夢境,心中還是很平靜…
覺得肩膀和腳步都越來越輕鬆了,不過也許因為自己現在是幻影的緣故。


那麼,律,妳在哪裡呢?請接受我的呼喚……




『該你當鬼了!』說話的是頂著俏麗短髮的女孩子,約莫人類年齡六七歲,稚嫩容貌隱約地可以看出熟悉的輪廓……

律?

此時她正用一條白色短巾遮住另一個女孩子的眼…
…另一個女孩子………?!


砰通!

不會錯的!這快要震破鼓膜的心音!這樣的震顫!
他不知在夢裡見過多少次,一樣的髮、一樣的氣、一樣的悸動!
不是錯覺!半是憂懼半是喜悅地肯定!那年幼時的悵惘不是經由渲染的錯覺!


『律。』
試圖低喚,如果真是她…如果真是她……

穿著和服小小的身影、踏著小小的步子,
躑躕著、猶疑著、停頓了下張望著、彷彿豎起耳朵來似的、
『司,我知道妳在哪裡了唷!』咯咯笑的嬌軟嗓音應和突然加快的行進速度,在他還沉浸在回憶中佳人笑語的當兒,已經挪移至跟前。

『律…難道真的是妳?』
啞口,在夢境中能夠回應他的呼喚…來人的身分非常瞭然了……

雙手早在意識之前就要去拉住那小小的肩。

『你是誰?你不是司!』小人兒一覺情況有異,敏銳地向後退了幾許,同時卸下了遮眼的白巾。

黑白澄澈的眼睛、清楚地映鑑自己的身影,沒錯!真是她!這樣直勾勾看著自己的眼神,清冽又明朗,撩撥心魂。

他感到自己快要發狂了。
完全忘了本來的目的,完全忘了甫才的心如止水,他只能竭力地克制自己想要把眼前身影抱入胸懷的慾望。

為什麼?為什麼會這樣?不應該是這樣的!
為什麼見了這麼一面…他會這麼無可自拔……?
為什麼他能夠坦然面對成長後的律…而對兒時的律……
太可笑了!難道說自己的迷戀不過是追逐著過去的影子……?!

為什麼………………

欣喜到巔頂完全轉換成失控的情緒,他摀著頭試圖讓自己冷靜!


『喂!你怎麼了?』一反適才的驚懼,小律瞪大了眼瞳有些擔心又好奇地看著他,眼前的大哥哥有些似曾相識,有一種很激昂的溫暖,不過是「那個」,外公曾說過要保持距離的「那個」。


抬眼,對上那清透的視線。禁不住向前一步。

不行!他會嚇著她的,縱然心緒再亂,他也不能放棄這一次夢中的相遇。
『妳叫做律對不對?』儘量讓自己柔聲看起來無害,雖然語尾音微微顫抖著。

『你怎麼知道?』一直聽到對方唸著自己的名字,陌生又親切、感覺一點也不討厭,所以不由自主地向這裡走來,結果沒想到是……嗯…咦?!『你是那個男孩子?』

『妳還記得?!』驚喜的血液迅速攀升,還記得還記得她還記得!激動地伸手就要觸到她。『呀啊∼∼∼』沒想到他會突然向自己撲來,小律反射性地向後閃避。

『喂!你幹什麼!!』一黑一白兩隻鳥立時切入兩人的空隙,振翅張爪雖對他起不了恫嚇作用,但也著實嚇了他一跳。『想對我們公子幹什麼!』小小鴉天狗瞪大了小眼睛鳥視眈眈地虛張聲勢,似乎很努力地鼓起腮幫子作凶狠狀。

『別以為公子脾氣好就好欺負!』
『上次來搶親、這次直接找上公子了嗎?』
『哼!就算你是雲取山有頭有臉的大傢伙也不能讓你這樣亂來!』
『公子還說你沒惡意、叫我們不用對付你,哼!果然!我就知道!』
『公子是叫我們不要動吧……』
『都一樣啦……喂!臭狐狸!都已經讓你闖入司小姐的夢裡,你還想怎樣!』

搞不清哪句鳥話出自哪張鳥嘴,他眼底只看見兩個忙碌物體夾雜快速揮翅而掉落的羽毛間、小小的和服身影。『律!』撢撢衣袖就要把鳥狀物拍開,時間寶貴,他還有很多話想說。

『喂!你還真不識好歹!』
『有尾黑尾白在此,你休想傷害公子一分半毫!』

『你們!不自量力的鴉天狗!還不快讓開!』作勢要催動起咒力,眼見律的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那位短髮的七歲女孩,不行!太快了太快了!

他什麼都還沒說出口!


『還不滾出去!你再鬧下去司小姐永遠醒不來了!』


『司…小姐?』這個字眼總算讓他模模糊糊地起了反應;只是目光還是緊隨著已經漸行漸渺的身影。

兩張神似的面容…他開始混亂了………






『律,我們該走囉!』
『嗯,小司,妳有沒有看到那個?』小手指向他。
『什麼那個?』女孩目光順著指尖望過來,『沒有啊!什麼都沒有啊!』
『喔。』在身影消失前,律回首朝著他綻開笑顏。


『等等∼∼∼∼∼』


『你不能再過去!』

『沒錯!說什麼都不能讓你傷害公子!』

『…公子?』什麼意思……無法溝通………
皺著眉,『你們到底是誰?到底在說什麼?』那種瀕臨渾沌邊緣將清未清的感覺令他厭惡,而答案似乎會將他帶入另一迴命運…他有這樣的預感……

『對喔!這笨蛋之前搞錯了!』
『哈哈哈∼看來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∼∼哈哈∼∼』

「尾黑尾白!你們是想把全家人都吵醒嗎?!」自身側傳來的溫明聲調,雖然是壓低的叱喝,字字句句卻令他不由地心神一懍,這聲音…飽含魅力的氣蘊,迅速讓他從夢境中抽離出來……

歷經了虛實轉換的短暫過程,軀體還在酥麻的知覺當中,耳聽得剛剛那兩隻鳥的叨語輪轉「……公子!你看這臭狐狸還死皮賴臉地不肯出來!」

「他剛才還想硬拼呢!真是豈有此理∼」
「不過公子啊∼他似乎還是把小姐跟公子弄錯了哪!」
「嘻嘻嘻……笑死人了∼∼」


弄錯……?嗯………


「噓!你們小聲點!」

耳裡頓時被這一聲填得滿滿,眼皮雖然沉重,但還是強自撐起,循聲辨位,落在眼簾的是朦朧的身形,緩緩一隻手伸來輕觸前額,這股感覺……
視界霎時清明,他已然奮力地緊握住在面前的手,這隻手、這溫度,他終於抓住了!將手提至胸口,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…眼…前………?!

律的弟弟?

不對!你…你……

想要出聲,這才發現不只唇間無法逸出聲響、連背脊要挺直都有些吃力。


「別動別動,你才剛出來呢!」
律反握住他的手,直覺地認為之前對尾黑尾白的責斥一定影響了在司夢中的他,以致於離開的速度太快,所以現下似乎有些無神……歉然地想著。

「還好青嵐剛才喝多了,沒醒過來。」嗯,這已經是萬幸了,想來這妖怪也忒多情,圓他一樁心事自此相安太平也很好,何況…兩個人小時候的相遇不只是有緣、律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玩得很愉快。

「你……」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字,卻不知千頭萬緒從何說起,有太多的疑問、太多的不確定、還有更多的想念……

「嗯?」感覺到他的精神漸漸好轉,情緒也漸漸平穩了,不自覺地朝他漾開了淺淺的笑。舊遇重逢總是很令人感動的,雖然是因為誤會,不過他會這麼執著實在值得激賞啊!


這笑容……………
重疊了…與夢境中那個小小的四歲孩子的笑重疊了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
原來…他一直弄錯了……………
原來…真正的律……

「你才是律?」這是一句完整的問話,他很高興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回復,這是受了太多刺激的他目前最能掌握的東西。

「你終於搞懂了啊!」
「沒見過像你這麼笨的,狐狸不應該都是很聰明的嗎?」

一旁的鴉天狗又開始碎碎念,律瞟了牠們一眼作一個噤聲的手勢、便轉向他,「呃…我不是故意欺騙,是你們從頭到尾都沒給我機會說明!」想起一連串像鬧劇一樣的狐狸嫁女兒,便無奈地翻著白眼。「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啊!真正的律是個男的,不是什麼大美人啦!」跟兒時一樣靈氣的眼睛眨了幾下,「不過你沒娶到司也算是你幸運,這女人平常看起來頗有氣質的模樣,一喝起酒來可是不得了 …嗯…不是喝酒不得了、而是喝醉的時候有你受的!」看著他僵硬的表情,律正試圖地想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,不過似乎把場面越弄越冷………(烏鴉音效)


真是沉重的低氣壓………
一旁的司咕噥了一聲,轉過身繼續舒服地睡去。

…………
律禁不住嘀咕著。


……………
望了那翻身熟睡的身影一眼,他突然省悟自己為何沒有觸碰她的慾望,原來…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啊……
鬱積的渴盼開始支離破碎了………
往時的歡笑似乎該被歲月之吻冰凍,徒留殘存的痛苦壓迫著心胸……

「…可以告訴我你小的時候為何是『女孩子』嗎?」艱難地啟口,男子屬陽,所以持有陰負力量的自己才會無法克抑地受到吸引嗎?

看著他痛苦的表情,律突然能感受到同步的心痛,他不是要這樣傷害他的,可是傷害已然鑄成,只能以最誠懇的態度傳達給他,「人類有一種迷信,男孩子在幼時以女孩身分養大會比較健康……」

……頹然地站起身,輕嘆了口氣…罷了……
步伐有些蹣跚,他突然覺得好累好累……


「小心!」適時地攙住了他,不知為何胸口直犯疼,他負傷的程度律已經無法想像。

「謝謝!我可以走的,只是剛剛坐太久了,血脈有些不順…」目光對上律的,輕輕地扯出微笑。

何止坐了很久…你還站了一天哪………
俊逸的面容比先前蒼白而失了生氣;唇邊的笑…只能用虛無來命名………
律呆呆地看著他,無法應對……
看著他下了台階…這一別,日後是不是也會令自己同樣懷念……
「……喂…你……」

「什麼事?」回頭,卻儘量不去看倚在門邊的律,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情,再看一眼、他會發瘋……而他的律…是的、他的律…此生永遠的唯一……他不能讓自己的自私違害他…………
既然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,自始就不該相遇………

「…我還當你是朋友……」

「那邊和這邊是不同的世界,不可能成為朋友,也不可以侵犯彼此的領域──
飯島老師對你的教誨,可別忘記……」

「……那麼…」

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

「……路上小心…」

「謝謝,月亮已經升起了…月光指引的路能給我力量…」
驀然,只剩下飄忽的淡影…







「公子!公子!」尾白吃力地尖細著小嗓門叫喚。
「噓……」
「怎麼了…不是已經走遠了嗎?」
「不知道…公子一直站在門邊看啊……」
「咦?公子!公子!」
「叫你小聲點沒聽見喔!」
「…我憋很久了嘛∼∼」




月光的溫度是冰冷的…律依憑干欄瑟縮地豎起領口時想著。就算在這麼喧鬧多事的夏夜,還是讓人的血液都要凝結起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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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色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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